》里的那段经典旋律《西湖山水还依旧》便常常响起。随之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浙江艺术学校的前辈名师、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张茵。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杭州,延安路上的胜利剧院等舞台和海报上,张茵是一位当红的越剧明星。她扮相秀丽,表演细腻,唱腔委婉,有大家闺秀之气。她是一位从浙江嵊州走出去、在大上海扬名、又回到故乡浙江越剧舞台度过黄金般粉墨春秋岁月、有着“越剧皇后”美誉的越剧演员。她成功塑造了《西厢记》中的崔莺莺、《孔雀东南飞》中的刘兰芝、《白蛇传》中的白素贞、《秦香莲》中的秦香莲等。她主演崔莺莺的《西厢记》1959年由香港文华电影公司拍成电影,驰誉海内外,这是浙江第一部彩色电影戏曲片。她是一位为中国越剧艺术作出卓越贡献的演员,在中国越剧艺术史上占有闪亮的一席之地。她首唱的《孔雀东南飞·惜别离》和《白蛇传·西湖山水》成为越剧经典唱段,广为流传,传唱至今。2005年深秋,张茵走完了她79年的人生旅程,永远离开了她痴爱一辈子的越剧。

越剧故乡嵊州,自古以来就多戏台,民间素有“铜锣地”之说。崇仁镇廿八都村的瞻山庙戏台自上世纪20年代男子小歌班登台演出后,成了越剧的专用戏台。1927年,张茵出生在崇仁镇廿八都村。儿时的张茵极喜爱红蜻蜓,那是她儿时的玩伴,也是她曾追随学习越剧的早逝的大姐化身。在嵊州乡间的庙宇祠堂里,这群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聚在一起学戏,仿佛夏日夕阳下活泼飞舞于稻田上空的红蜻蜓,高高低低,浮光掠影,很是美丽。

张茵原名吉喜,据说是张茵出生时,武秀才出身的父亲正逢升职为营长,成了一方乡贤,双喜临门,遂乘兴给小女取名吉喜。家里有个同父异母的大姐张杏花,年长张茵4岁。吉喜长到7岁那年,为了日后生计,父亲便将两个容貌美丽的女儿送到同乡裘光贤的高升舞台学唱戏,戏班的头牌是名旦筱丹桂。两个女孩,吉喜妩媚文雅,杏花潇洒英俊,在戏班新招的30个女孩里,似一对生旦绝配,戏班分派行当时,吉喜花旦,杏花小生,分别起艺名“粉牡丹”和“张月笙”。

1935年夏,高升舞台在宁波大光明戏院演出连台本戏《少女出世》,这次演出最早公开打出“越剧”的旗号,也是越剧史上首次头牌花旦筱丹桂在广告中被冠以“越剧皇后”雅号。年幼的张茵演丫环宫女跑龙套,常常帮着师姐筱丹桂化妆、贴片、穿鞋、抢场,勤快好学的她就每天看筱丹桂的戏,偷着学,跟了师姐七八年,她的表演日渐成熟。

遗憾的是三年后唱红上海滩的大姐意外中毒身亡。大姐的美丽和越剧一样,始终是张茵的向往,于是,儿时她们在戏班练功时,那群夕阳下飞舞的红蜻蜓,便成了张茵怀念大姐的最好记忆。

11年后,还是在宁波大光明戏院,张茵与小生竺荷花搭档演出《三看御妹》,演出前的当地报纸上打出“名震环球高尚越剧皇后粉牡丹”,舞台上的张茵端庄优雅、声情并茂、流光溢彩,初以“粉牡丹”艺名挂牌,便得了满堂彩。随后,宁波大光明和兰江两个戏院的剧目牌上,“粉牡丹”始终稳挂头牌。张茵把从筱丹桂那里学来的《碧玉簪》《孟丽君》《沉香扇》《夜来香》《贵妃醉酒》等戏一一搬上了舞台。与师姐相比,张茵的表演充满清新之气,令观众耳目一新。她表演的《夜来香》中的幽兰夫人,既有戏曲艺术的韵味,又融合了电影艺术的细腻传神,颇有时尚之味,广受好评。

张茵进入上海越剧舞台发展,得益于两个人,一个是天然舞台老板朱仁富,另一个是在上海滩有“四大金刚”之一美誉的编剧陶贤。朱仁富是为了培养粉牡丹,使其唱红大上海再回宁波,以便更为叫座;陶贤则成为朱仁富“造星”思维的推动者,应托将粉牡丹带去上海发展。

陶贤虽是受托,也是看好这个聪慧灵秀的粉牡丹的,着意要打造这个越剧新星,首先就想到要取个好的新艺名。他带了粉牡丹去了他工作的三友实艺社,找到一位刘老先生,斟酌再三,为她取名“茵”字。从此,“粉牡丹”便脱胎换骨为清新秀美的“张茵”了。

旧上海的十里洋场,唱戏的不仅是在戏台上比拼,还因为这个东方大都市的海派开放和科技发展,电台成为最有影响力的传媒手段。当时在上海唱戏的越剧艺人,人人向往在电台播唱,电台播放的越剧明星演唱的越剧,在那个时代就如歌星一样,极有号召力和影响力。能受邀唱电台的,只能是名角儿。

初到上海,又改了新艺名的张茵,开始并不为上海观众熟悉,人们也不知道她就是当时已小有名气的“粉牡丹”,直到张茵与许瑞春搭档演出陶贤编剧的《昙花梦》,张茵才受到人们关注,并有了唱电台的机会。后来,张茵与陆锦花合作演出《胡宫剑影》《一往情深》《十里春风》,与袁雪芬合演《白娘子》《万里长城》等,声名鹊起,受到观众热捧;张茵同时也成为电台的常客。张茵在上海立住了脚,唱响了牌子。

从1947年夏到1951年冬,张茵参与上海少壮、雪声、芳华、春光等著名戏班的演出,先后与陆锦花、袁雪芬、尹桂芳、竺水招、尹树春等越剧名家合作,在诸多经典剧目中担任头肩花旦或主要角色,从大上海众多的越剧旦角中脱颖而出,以初具特色的个人风格站稳脚跟,有了诸如《鹤顶红》《昙花梦》《十里春风》等代表性剧目。

从浙江嵊州乡间唱响宁波、唱红上海的张茵,最终又回到浙江,重回故里,仿佛是一支绚丽的风筝,放飞多远,也有故土的那根思线在悠悠地牵着。那一年张茵只有25岁。

1951年11月,张茵应邀从上海华东实验越剧团调入浙江越剧实验剧团,这是上海越剧界对浙江越剧的支持。那时这样的支持有很多,尤以上海越剧支援全国各地为主。

曾经有过顾虑不甚愿意离开上海的张茵,终究因为指导员说的一句“到浙江比在上海能多演戏”的话给打动了。她是一个思想很单纯、一心只想演戏的演员,名团和名气的优越感于她而言并不值得挂齿,唯有演戏的,才是她从骨子里所追求的。那年秋冬时节,她坐火车来到杭州。走出城站来到马路上叫黄包车,这个在大上海做过头肩花旦的越剧名伶,给人的感觉是一抹冷艳的妩媚,优雅却又带了些许茫然。未来的路怎么走?已经走到越剧艺术一个高度的张茵,就是带着这样的疑问来到浙江的。

1951年成立的浙江越剧实验剧团位于安吉路6号,是浙江女子越剧在新中国成立后再度兴起的标志。其时民间越剧艺人如屠笑飞、钱鑫培、裘大官、王爱勤、金宝花、吴剑芳等纷纷加盟,早期女子越剧的代表人物姚水娟也应邀重新出山。张茵就在此时由上海华东实验越剧团调入。

如同金山战鼓那般的节奏,刚刚报到行装甫卸,张茵尚未及整理宿舍,剧团就通知她准备开排传统戏《梁红玉》。此剧原名《双烈记》,曾由袁雪芬和范瑞娟联袂主演,生旦并重,改名《梁红玉》,以旦角为主了。张茵被安排饰演梁红玉,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剧团安排越剧界的花旦姚水娟来反串扮演韩世忠。

这次排演让张茵收获颇丰,她从姚水娟的身上学到了她对艺术不断探索的勇气和智慧,使她有勇气挑战从未演过的刚烈女将,并通过向昆剧名家姚传芗、沈传锟学习武艺,学会了擂战鼓、挥令旗等技艺,塑造出一个英武神勇的古代女将形象。当《梁红玉》在新落成的新中国剧院公演时,舞台绽放,观众叫好,票房高涨。当时张茵在上海与袁雪芬配戏的电影《相思树》同期在杭州公映,张茵的名字和表演一时走红杭城,在越剧和电影观众中均集聚起了新的号召力。

张茵在杭州越剧舞台唱响《梁红玉》后,一发不可收,之后又与姚水娟合作演出《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等剧,来自上海的这位越剧名伶没有让浙江越剧观众失望,张茵在很短的时间里,迅速成为浙江越剧舞台上最为闪耀的明星,进而成为一代浙江越剧名家。

张茵在浙江越剧舞台上的出色表现,让她很快成为浙江越剧振兴和对外交流的中坚,她也由此成为浙江越剧的文化名片。越剧的温婉秀美与西湖的静雅秀丽是颇为契合的,若以西湖断桥作景,晨雾中两位仙子吟唱一曲清丽优美的《西湖山水还依旧》,便如人间仙景一般感受了。舞台上的张茵,容貌出众,演技精湛,是越剧舞台上的“仙子”,追随她的越迷观众数不胜数。然而张茵并不是一个满足于舞台辉煌的演员,她的艺术视线总是能让她找到更高的品位和目标。

1952年的“中苏友好月”,张茵与姚水娟合作的《梁祝》为应邀前来的乌兰诺娃等前苏联艺术家演出,这是张茵第一次在舞台上扮演祝英台,这也是张茵第一次和乌兰诺娃相遇。活动期间,浙江戏曲名家陪同前苏联艺术家游览西湖,柳岸花径、画舫湖舟,游览中张茵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乌兰诺娃这位驰誉世界的前苏联芭蕾舞大师。舞台下的乌兰诺娃的优雅与美丽,与舞台上的《天鹅湖》的高雅与美丽,都给张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为越剧演员的张茵审美一向不俗,她希望自己能做个像乌兰诺娃一样高雅的艺术家。

1952年,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在北京举行,华东实验越剧团由范瑞娟、傅全香主演的上海版《梁祝》在推陈出新上令人耳目一新,获得了巨大反响。代表浙江出席观摩的吕家振、屠笑飞等人回到杭州后,介绍了上海版《梁祝》的出新之处,决定在借鉴上海与自我完善相结合的基础上,对浙江版《梁祝》重新修改加工,使其成为浙江戏曲的一张文化名片。

这年年底,浙江省文艺工作团歌剧队一分为二,一队为女子越剧,二队为男女合演,擅长女子越剧尺调声腔的张茵成了一队的台柱花旦,在加工修改后的《梁祝》中,开始与女小生金宝花搭档,对个人演唱风格的追求,逐步有了自觉意识。

她着意要在演唱上下工夫,对重要的唱段,尤其是《楼台会》一折中的唱段,尽量体现自己的唱法,在琴师贺仁忠的配合下,她的演唱作了很大的修改和提升,祝英台的音乐形象与上海相比,是一个创造性的完善。这使得浙版《梁祝》别有韵味。事实上,对于浙版《梁祝》的打造,从主管部门到剧团,是动了心思精益求精的,著名诗人陈山参加过剧本加工,时任省委宣传部长林乎加还对《楼台会》一场的台词作了修改。浙江越剧音乐力量凭借浙版《梁祝》的打造,汇聚起贺仁忠、卢炳容、周大风、何占豪等音乐名家,音乐上的“浙派越剧”初露端倪。

此后,张茵主演的《梁祝》常演不衰,频频作为国际文化交流节目,为来杭访问的外国文化代表团做专场演出,芬兰、瑞典、罗马尼亚、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和德意志共和国等,如同电影《梁祝》在日内瓦国际会议上受到广泛赞誉而成为中国的文化名片一样,浙版《梁祝》同样成为浙江对外的一张美丽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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