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剧种的巨大变革和飞跃式提升,往往源于一些著名艺术家不同凡俗的精神追求,并最终以艺术目标和创造智慧顺应时势、开创新局而异军突起。有着百年多历史的越剧即是如此!

梳理一下越剧发展历史,我们不能想象,若没有1942年袁雪芬大师等一批当代名家的时代气息、文化气质和审美面貌的历史性追求,就不可能出现迥异于剧种初创阶段的那种成熟,为越剧未来奠定下无穷生机。同样,若没有越剧改革后至20世纪50年代一直延续至今的越剧审美系统全面的成熟构建和剧种价值的成果性积累,也就不会有在全国剧种中立于巅峰的越剧艺术特有的地位。

在纪念越剧改革80周年之际,我的感受是越剧不能不感恩前辈80年前的改革,因为它赋予了越剧在发展过程中的巨大生机。但现实的需要,似乎不应把这种改革简单化地继承下去!因为时代不同,剧种发展氛围不同,越剧存在的艺术和社会意义也不同。我们今天继承越剧改革的精神,理应更面对越剧发展的现实呼唤,特别是在厘清剧种当下存在意义基础上,客观明确今天改革要义与先行方式。

让我们先在审美面貌上回顾一下越剧的嬗变。缘于嵊州施家岙的“落地唱书”,与初始立足上海的女子越剧已经有着巨大改变;“三花一娟”的炙手可热与1942年越剧改革后的艺术面貌和价值也不可同日而语;之后,几十年陆续出现的越剧十姐妹的开宗立派,大批优秀越剧剧目的喷涌而出,使越剧飞速发展,艺术效果更加完美、剧种特色愈发鲜明,把越剧推上了渐臻完善的审美高度。可以说,今天我们所领略和神迷的越剧艺术,不是剡溪之滨小歌班的“的笃”,也不全是昂扬着反抗主题的新作,更多且印象更深的剧种牵惹,则是以20世纪四五十年代以来涌现出的生旦名家:尹、范、徐、竺、陆、毕;袁、傅、王、金、吕、戚等的流派歌唱为审美风格,以他们创造的经典传统和新编剧目《梁祝》《何文秀》《西厢记》《碧玉簪》《红楼梦》《血手印》等为审美载体,构成了越剧剧种体系的大厦,让观众留下属于越剧的最美好标识性艺术记忆。

当然,没有80年前的改革也就没有今天的越剧。但现在更应该清晰改革的目的是什么?无疑是焕发艺术的生命力。当下理解改革,特别是戏曲剧种的改革应该有着时下的现实需求。那就是要想艺术生命力常葆,改革不一定就是要永远“巨变”。当一个剧种,艺术面貌和审美价值已经相对成熟,特别是观众越来越减退时,改革就应从“巨变”调整为以客观审慎的“变”与“强化不变”。这样,才能促进已经成熟的剧种生存发展现实的重要前提。须知,凝固不变必然失却鲜活,冒失乱变定会得不偿失,戏曲毕竟是民族文化的长者,不切实际的剧烈运动是会造成巨大伤害的。

因此,当下越剧改革精神的赓续,已经比80年前前辈面对的课题更加艰巨。他们进行的是时代精神和艺术面貌的,是巨变性的改革;而我们则是在当下审美环境复杂多样情况下,戏曲艺术越来越处于观众审美边缘和小众选择时的葆有艺术尊严,寻求发展活力。承继前辈和越剧具有的改革精神,不是有勇气就能实现美好目标,而是需要科学态度与智慧考量支撑的深沉作为,是必须稳扎稳打的探索前行。甚至应看到,任何以改革为借口的冒进,如果是以伤害越剧审美,或者疏远本已珍贵的越剧观众资源为代价,那则要慎之又慎。

我们不要奢望今人能在戏曲审美氛围已不复昨日的情况下打造一个“新越剧”。因为,我们既没有昔日戏曲的发展空间,也没有那些具有艺术影响力、创造力的演员群体,更缺乏剧种突破和发展的艺术站位必须具备的独立选择。当然,观众已不像越剧发展滥觞时那样群体浩大,拥趸巨多,这也是很难成事的无奈局限。

这种情况下,对于80年前前辈改革精神的承继,理应是一种审美精神“守与变”的改革艺术永驻,我愿将其比喻为是极为艰巨且需要智慧和定力的“审美坚守”和“艺术渐变”。

一是审美风格的延续要兼顾纵、横两个发展维度现实。越剧审美和其他地方戏曲审美特质是一样的,一方水土孕育了一方戏曲。那么,越剧审美基础又与众不同,与现实更加复合。剡溪的乡土、早期沪上的摩登、改革后艺术与内蕴的鲜活、50年代后越剧达到的成熟,这是一条发展的路径。再就是艺术面貌上,因为越剧现在仍是一个长三角流播的大剧种,但大家都会发现一个不争的现实是:上海越剧品格与浙江越剧面貌甚至可以说有着本质的不同。尽管都是浙江,省小百花与男女合演的省越剧团也存在很大艺术区别,杭越和绍百的舞台气质也差别明显。此外,演员个性方面看,20世纪80年代崛起的一批越剧名家,羽翼丰满后都有着自己的艺术理想与创作追求,其实已经都在传统越剧风格上有着巨大的创作突破,并影响到其所在剧院的越剧审美风格确立。从以上三方面看,我们强调的越剧审美风格的坚守,怎能不确立纵向的越剧传统精神赓续和横向的不同地区、剧院、名家个人风格发展两条思路?这样,才会不因坚守传统影响个性,也不因放纵也许是不可持续发展的个人风格,而偏离越剧所很难突破的审美本质。

二是不应偏离越剧特有的唯美审美标准和艺术格局。这些年,戏曲尽管作为古典艺术形式,但所要承担的艺术创作课题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这固然是戏曲发展的机遇,但更应看到剧种的健康发展,已经特别呼唤要尊重剧种艺术规律踏实前行,实践看,许多成功与失败都证明了此常识不可疏忘。其实,越剧的唯美并非只是一种超凡脱俗的清丽,而是艺术形象和艺术手法区别于它,且臻于成熟的精致、精当、精美剧种品貌,是剧种的DNA和辨识度,也是审美需求的公认吸引力,如《祥林嫂》《梁祝》《红楼梦》《桃花扇》《情探》无不如此。这种审美效果与江南的秀丽和越剧人的匠人品格密不可分,也和表现手段、演员性别、艺术元素,甚至观众审美口味、生活气质不谋而合。须知,任何戏曲作品不管有多重要的精神内蕴,表达多么宏大的主题,最终总是要用精彩感人的审美效果予以完成。戏曲似乎比影视、话剧等艺术更脱离不了审美形式的表现力、感染力对讲故事、感动观众的依托。这样,剧种审美效果体现得越充分,剧目表现内容的讲述个性与审美效果才能彰显得越强烈,也才能算得上名副其实取得了成功。

三是表演者艺术价值与吸引力的“大杀器”不可废弛。“重题材、重剧目,轻演员、轻流派”,已经成为当下戏曲创新之弱点,这在近年的越剧现实中同样存在。我们可以看看这些年各地越剧创演了多少新剧目,但对越剧剧种审美影响力壮大,特别是已经很优秀的中青年演员艺术风格的系统化建设有多大支撑与推进?恐怕效果还是不争的差强人意。不仅新戏如此,各院团传统经典剧目建设方面,优秀青年演员成长效果和社会影响也很难和20世纪十年代出现的那些中年名家媲美,不能不承认这也是不争的事实。造成的原因固然多样,但如果一个剧种,特别是现在越来越缺乏观众的戏曲剧种,演员的亮点、流派的看点、剧种的特点都不能在优秀艺术家身上得到闪亮体现,那么观众还会因你而聚、剧种还能因艺而传吗!

一是,克服急功近利的轻浮。现在,在戏曲领域似乎有着很强的发展焦灼感,但遗憾在这种发展紧迫性不是踏实的务实前行,而是轻率地仓促追逐。于是,往往失败是结局,剧种戕害是内伤。戏曲就像一个深沉的老人,它的价值就在于能把人世与生活现状的发现、感慨,以如酒的深醇予以讲述。越剧则更如一位清雅知性的江南人,用她特有的吴侬软语和良善细腻讲述对时代、人生、情感的诸般感受,这种倾听应是温度感、亲和力十足才对。因此,摒弃急功近利的前提,是要寻找到适合越剧剧种的擅长题材,并在情感与温度上讲述出属于越剧的美学品格和审美气质。当然也不能拘泥于传统,而缺乏踏踏实实的品格和气质;其实它们之间并不矛盾,只是我们经常处理不好罢了。

二是,以科学态度与平和心态积累成果。浮躁是当下戏曲发展的另一种不利心态,越剧界也存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艺术使命,一代人也必然应做出一代人对剧种的历史贡献,凡是发展而有活力的剧种无不如此,凡是有成就的艺术大家也都是这样。但我考察了许多的戏曲大家创作历程的“过去时”,一个共同特点是他们的创造过程往往是成熟思考之上的艺术追求,几乎没有人在创作之初就是抱定改变历史、成就风格的执信。但也许正是这种成熟状态上的艺术选择和踏踏实实的创造过程,加上其身手、修养、辅弼群体和创造力的切实激发与群体支撑,因此才创造出一出出影响了剧种发展、实现了审美创新、确立了个人贡献的成功之作、艺史经典。对比当下昔日创造氛围最重要且宝贵的是不浮躁,更是具有科学态度与平和心态。当然,那时创造机制的科学合理,也是我们现在创造机制所很难做到的。比如,1942年起尽管越剧前贤就引入了导演制,但导演弥补的是原始越剧表演创造的缺失和不足,并终极体现于承托起优秀演员艺术新面貌与更强征服力,演员仍是最重要的创作者和呈现者,有了导演的参与,演员如虎添翼。现在特别要学习这种前辈精神衣钵,在创造和创新中发挥演员的理性规划和自身艺术的主导性,并倡导和调动他们通过潜心创造实现艺术理想。成功的艺术理想实现的同时,剧种才能焕发新品貌,呈现新活力。

总之,越剧是中国戏曲中最具青春活力和审美征服力的剧种,“长三角”又是中国最具经济、社会、文化发展的绝佳高地,希望越剧呈现新的活力与辉煌。

(本文系2022年10月在上海举办的“致敬越剧改革80周年暨袁雪芬诞辰100周年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拟发《中国戏剧》2023年1期。本文剧照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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